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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花之中,中国兰花算是比较特殊的一类。一是它花叶俱美、香气宜人;二是它栽培起来特为不易;三则是它身上凝聚了深厚的传统文化的内涵,要不怎么美国的路易斯·斯特朗会迷醉于杭州的一株春兰,并惊呼:“杭州散发出二千年的馨香!” 从植物分类上讲,中国兰花是兰科兰属的一部分地生种,如春兰、蕙兰、建兰、墨兰和寒兰等。兰花的栽培并不像月季、菊花那样普遍,因而无幸见到兰花的大有人在,可是国人之中却鲜有不知兰的,不管是村姑还是都市女童、以兰命名的比比皆是。 兰作为一种花卉自有其独特的秉性,人们称之为幽人、雅士、与梅、竹、菊共称为“四君子”。由此可见,兰花在百花中品位是极高的了,不过,稍微追述一下历史知道,这兰花的“兰 ”名却是盗来的。 兰在我国很早的典籍中便有记载。《易·系辞上》中有“同心之言,其臭如兰”。《琴操·猗兰操》中也记载:“孔子自卫返鲁,隐谷中见香兰独茂,喟然叹曰:‘芝兰当为王者香草’。”众多草木中,屈原最喜爱兰,他不仅“纫秋兰以为佩”,还“既滋兰之九畹兮,又树蕙之百亩。”受屈骚的影响,汉唐以诗咏兰者也很多。不过,据古今许多学者考证,这上述所言的“兰”都不是今天的兰花,而只是菊科的泽兰之类,就是与兰同称的“蕙”也不是今天的蕙兰,而是唇形科的藿香。 泽兰为菊科多年生草本,叶对生,茎叶有腺点,有特殊的芳香味,花白色,亦有香气,古时人们常常把它割下来,佩在身上,是一种常用的“香草”。 我国自宋代才开始重视栽培兰花。起先人们在南方的山林中发现野生的兰花,因为花香袭人,便被冠以兰名,称之为“幽兰”。后来有人把它移植入盆,开始人工栽培,兰花才登堂入室,成为人们钟爱的花卉。陈毅元帅有诗云:“幽兰在山谷,本自无人识。只为馨香重,求者遍山隅。”这首诗可说是兰花从被人发现到受到重视的过程的写照。(兰花受士大夫们的重视是较迟,但在余姚的河姆渡的陶片上人们就发现有兰花的图案,这说明在南方的民间,先祖们对兰花的喜爱是早以有之了) 说兰花窃了兰名这段公案与黄庭坚有很大的关系。黄庭坚著文称:“一干一华而香有余者兰,一干五七华而香不足者蕙。”此处的兰蕙实际上指的是春兰、蕙兰。由于黄文把兰蕙并称,后来就有人把它与屈原的“余既滋兰之九畹兮,又树蕙之百亩”中的兰蕙混同。因此,著《植物名实图考》的吴其浚考证:“唐以前并无异说,自宋人似叶以麦冬之兰为兰,而讼端起,故有盗兰之说。” 正所谓“今花得古名,旖旎香更好(朱熹语)”,兰花普遍栽培后,以其特有的芳姿赢得人们的喜爱。欣赏、记载、歌咏兰花的人越来越多,一提起“兰”字,人们便很自然地想到兰花。而古时人们所咏泽兰之类严格意义上的“兰”,却隐没在莽草荆棘间,除少数的医家和学者,再难有人识得它们原是屈原、宋玉等人珍爱如同美人的香草。 兰花本身花美叶好,香气奇特,具有诸多珍贵的品质,现在它又袭了兰名,把兰字头上顶顶高雅的桂冠戴到了头上。于是,它自自然然成了百花中的贵族,受到人们的称赞。甚至在《群芳谱》中有这样的记载;“蜂采百花,皆置股间,惟兰则拱背入房,以献于王,物亦知兰之贵如此。”从孔子的“芝兰当为王者香草”演绎出一个蜜蜂采兰花蜜献给蜂王享用的故事,由此可以看到,中国古代的文人们是多么会牵强附会啊!只不过一向只重感兴,不大注意观察和思考的他们也许不知道:此兰已非彼兰也。 从外部形态来看,泽兰和兰花的差别是很明显的;从亲缘关系来说,这两类植物不同科,也不同纲,亲缘关系是很远的。可是它们同作为兰,在文化的意义上却有一脉相承的关系。当然,随着社会的发展,文化的变迁,兰花自有其独特的传统文化的内涵。 现在的人往往喜欢佩戴金银、钻石之类的饰品,审美的意义之外无非是显示财富。可是在很远的古代,人们佩戴饰品却有全然不同的意义。给《离骚》作注的王逸称:“行清洁者佩芳,德仁明者佩玉......能决疑者佩玦。”屈原等人“纫秋兰以为佩”,正是为了显示自己德行高洁,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品格。兰芳秋而弥烈,兰正因为这些诗人的喜爱而有其最初的文化意义,成了美好品格的象征。后人兰石并称,言:“兰芳石坚”,并用“蕙心兰质”来喻天生美质。就是李白也咏诗称赞:“为草当作兰,为木当作松。兰幽香风远,松寒不改容!” 这种人格化的兰对后世一直有着深远的影响,如南宋画家郑思肖,宋亡后画兰不画土,抗议元朝夺了宋土,邑宰向他索兰画,他说:“头可得,兰不可得。”他有诗《画兰》写道:“纯是君子,绝无小人,空山之中,以天为春。”可以说,他通过兰花这一形象,讴歌和赞美了中国古代文人丰满而独立的人格。 对花卉有兴趣的人是极推崇兰花的。在古籍《珍珠船》中有这样的比较:“竹有节而啬花,梅有花而啬叶,松有叶而啬香,花叶香三者俱全者,惟兰独并有之。”故欣赏兰花,也须从花、叶、香三方面来观察品味。 先谈兰花的花。中国的兰花与洋兰相比较,洋兰以花型独特、色彩鲜艳为特点;中国兰则以花型奇特、花色淡雅朴素为佳。所谓:“孤高可挹供诗卷,素淡堪移入卧屏”(刘克庄诗)。“闹红酣绿强赴时,春兰着意在芳姿”(徐石麒诗)。兰花的花萼瓣化,两枚侧萼平列为肩,与中萼一起展开,有飘飘欲飞的动感,戏曲中有一种“兰花指”便是从此处模仿而来。兰花的侧瓣、唇瓣、花蕊柱分别被称为捧心、舌、鼻,对于养兰的爱好者来说,鉴赏起来又有更多的妙趣。 兰的叶呈条形或线形,有的舒展飘拂如飞天的衣袖,有的弯曲拱起如晶莹的虹。有些人养兰专门欣赏兰的叶形及叶上的斑点、条纹,日本人称之为“艺兰”。元张羽有首《兰叶诗》:“泣露光偏乱,含风影自斜。俗人那解此,看叶胜看花。”兰花是中国画中一个传统的题材,但实际上入画的主要是修美的兰叶,所谓:“多画春风不值钱,一枝青玉半枝妍(郑板桥诗)”。就是在书法艺术,人们也把一种两端尖尖的撇法称为“兰叶撇”。 兰花的香气独特,卓然有“第一香”的美称,而品味起来更有一番意趣。如果你到山野中访兰,往往“时闻风露香,蓬艾深不见”(苏轼诗)。“深林不语抱幽贞,赖有微风递远馨”(刘克庄诗)。兰花生在山中隐秘去处,形迹不易访得,但春季花开之时,香气却弥满了山谷。浙江《兰溪县志》中还有这样的记载:“兰荫山多兰蕙,今兰荫山不见生兰蕙,而春时登蹑,往往有香气惹人,咸以为异。”如果在家中养上几盆兰花,花开之时,整个居所都有淡淡的清香。奇妙的是,添上几盆,香气不见增加;减少几盆,香气不见淡薄。因此只要有一盆,便“在堂满堂,在室满室”了。 人对兰花的香气极易适应,故有“入芝兰之室,久而不闻其香”之说。余同麓有诗言:“坐久不知香在室,开窗时有蝶飞来。”人虽不闻其香,而其人己遍体存香矣!这正像是阅读了一本语义浅显而深刻的好书,聆听了几句平实而高妙的哲语,无形中使人受到了深刻的教育和感染。 兰花本来野生在我国南方的森林山谷中,黄庭坚称:“兰生深山丛薄之中,不为无人而不芳,含香体洁,平居与萧艾同生而不殊。”因此后人把它称为幽人、雅士。杨万里兰诗中有“生无桃李春风面,名在山林处士家”之句。后来,很多兰花品种被人们移植出来,经过精心的选种、施肥、杂交,培育出更加美丽奇特的品系。但是对于这样妖美的兰花,有些作家是不以为然的。当代作家贾平凹在《访兰》一文中写道:“兰草是空谷的幽物,得的是天地的灵气,长的是山野水畔的趣姿,一培栽了,便成了玩赏的盆景。样子是似乎美了,但美得太甜、太媚,格调也就俗了。”这也可以说是兰花某方面人格化意义的嬗变吧! 可是这对于兰花,也可以说是一种无可奈何的选择。生在寂野空谷,仰看闲云野鹤的日子尽管美好、脱俗,但这样的日子将一去不复返了。无节制的开发,已经严重破坏了野生兰花的生长基地,何况这些年来兴起的“养兰热”驱使很多利欲熏心的人奔到野山上去,把一株株野生的兰花挖出来、卖出去。尽管有很多植物学家呼吁:这样会使我国野生的兰花资源破坏殆尽!但情况仍愈来愈严重。所以对于兰花来说,如果不走进庭院、花市,浓妆艳抹去邀宠于世人,那就在农夫的锄头、推士机的铲斗下一命呜呼吧! 可是这样幸存下来的兰花,还配冠以兰字吗?以后又能有多少人,从它身上嗅到清雅幽远的气息呢?埋没于荒草间的泽兰,若有所知,当互相庆以塞翁失马之幸了! |